新年第一天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—死亡

八十岁一觉死去是有福的

我住在上海的龙华。龙华是佛教用语，是弥勒成佛的地方，所举办的法会称为“龙华会”，如今龙华地铁站上方的商场就叫这个名字。

所以，全国有许多地方叫龙华。前几天在绍兴看绍兴地图时，朋友突然说：“看，我们绍兴也有龙华寺。”

不过说起上海的龙华，多多少少和死亡有些关系。这是因为上海市的殡仪馆就叫龙华殡仪馆。

但从今天的行政区划来看，龙华殡仪馆并不在龙华。只是以前的龙华是块很大的区域，殡仪馆成立之时如此命名毫无问题。现在那里已经不属于龙华，但这个名字还是沿用了下来。龙华殡仪馆不在龙华，就像四川美术学院不在四川，河北工业大学不在河北。

龙华殡仪馆距离龙华会商场差了两站地铁，大约三公里的距离。

除了龙华殡仪馆，龙华还有一个烈士陵园，这个就是在标准的龙华了，与龙华路一路之隔。

因为这些场所的缘故，龙华这个地方不可避免地和死扯上了关系。白先勇有一篇小说叫《骨灰》，其中就提到故事主人公的父亲葬在“龙华公墓”。上海作家余秋雨1988年的《家住龙华》这么写道：

我家住在上海西南角龙华。这是一个古老的地名，一闭眼睛，就能引出不少远年遐想。但在今天上海市民心目中，龙华主要成了一个殡仪馆的代名词。记得两年前学院宿舍初搬来时，许多朋友深感地处僻远，不便之处甚多。一位最达观的教师笑着说：“毕竟有一点方便，到时候觉得自己不行了，用不着向殡仪馆叫车，自己慢慢走去就是。”

这再次证明了，1988年时的龙华与今天不是同一概念。龙华殡仪馆距离今天的龙华已经超出了垂危之人可步行的距离。虽然未经考证，我猜当时余秋雨任职的上海戏剧学院的宿舍在如今的田林区域，那边似乎也有复旦教师们的公寓。

孔子的学生子路曾经问他关于死的问题，孔子的回答是“未知生，焉知死”，活都没活明白，问什么死的话题？

孔子这么回答，有可能是出于忌讳--中国人忌谈死这种事，在孔子之前已经是这样了；而我在新一年的第一天谈论这个话题，多少也有点不合时宜。

也有可能孔子的回答是出于智慧，毕竟，死后的麻烦，都是别人的事，不用考虑那么多。何况春秋时期人们的平均寿命很一般，确实没必要花太多时间考虑死的问题。

如今不一样了，现在人的平均寿命怎么说也比春秋时期多一倍，人们有了更多时间，也许可以从容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。

人们需要思考这样的问题：“你期望怎么死去？”

每个人都会死，但各有各的死法。之所以说期望，是因为这种事完全不受人的控制。

余秋雨笔下的教师颇为达观，类似达观的人我在生活中也听闻过。比如我有一位年纪较大的朋友，说他的父亲曾经表达过，如果觉得自己不行了，走到黄浦江边跳下去就是。

只是到了那个时候，根本做不了这个决定。

因为所谓的“不行”是个太过模糊的概念。

你觉得自己不行了，但现代医学可能觉得你还行；

你觉得自己还行，但命运之神觉得你已经不行了。

总之，“行不行”这种事根本不由自己说了算。或者说，如果一个人还有体力走到龙华殡仪馆或黄浦江边，那从医学的角度来说，离“不行”还差得很远；如果命运之神觉得一个人已经活到了生命的尽头，根本不会麻烦他再自己“走”向命运的终点。

我相信大多数人所期望的死法，都是“无疾而终”。可惜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，根本不存在这种死法。那些看似无疾而终的人，其实也是某个器官衰竭而导致死亡。只是因为年龄已经足够大，并且死得没什么痛苦，看上去像是无疾而终。诗人海桑写过一首《有福的人》：

十六岁失恋是有福的

二十岁一事无成是有福的

三十岁受苦是有福的

八十岁一觉死去是有福的

八十岁一觉死去，是非常幸福的，它包含了两个条件：活到八十岁；死得毫无痛苦。

八十岁一觉死去，有可能是在睡眠中心脏突然衰竭。同样是心脏衰竭，如果发生在一个年轻人身上，会显得十分可怕，但对于一个睡梦中的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，则一点都不可怕。

尽管死后的麻烦都与自己无关，但是麻烦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。八十岁一觉死去，最大的好处是没有给家人添麻烦。

时间上哪怕差一点，都是很大的麻烦。比如疾病发生在白天而非夜晚，哪怕是心脏衰竭这样的疾病，都值得抢救一下。

还有一些朋友对死亡的态度是另一种达观，即认为生命的价值在于宽度而非长度，不必活得太长。

对此我自然认同，一味用医学延长生活质量并不高的生命在我看来没有意义。

不过这些人往往忽略了一个问题：命运之神未必会恩赐一个能够让人快去死去的疾病。

世界上大多数的疾病都是慢性疾病，哪怕是“疾病之王”癌症，大多数也是慢性疾病，并不能一下子给人来个痛快。

能让人快速去世的急病少之又少。

活得不够长的另一个痛苦在于把麻烦都留给与自己亲近的人。自然，死去之后的麻烦都不是自己的麻烦，但只要活着的时候思考一下这个问题，就会发现活得不够长挺自私的。

所以，对于“你想怎样死去”这样一个哲学问题，我觉得最理想的死法，莫过于活到足够长的岁数，然后在睡梦中因为某个器官的衰竭而安静死去。

这样的死法好过年纪轻轻的暴毙，或是年纪大了之后被病魔反复折磨。

这样的话，就需要注重健康。有了健康，才有可能长寿；足够长寿，才能增加在睡梦中因某个器官衰竭而死去的可能性。

孔子说不用考虑死的问题，好好活着就行。在我看来，如果想好了自己期望的死法，倒也能选择好好活着，算是殊途同归了。